第40章 小村姑15 回收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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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遲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世界經歷自然災害。
他以為內心那點不好的預感, 充其量是顧許生也接到消息趕過來和他撞到一起。但現在看來,遇到顧許生或許才是幸運的——至少那樣不會有生命危險。
洪水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渾濁的水頭從村口低窪處湧上來時,帶着一種沉悶的、像巨獸低吼的聲響, 把田埂上還沒收完的苞谷稈一排排推.倒在水裏。
所幸大旺村并不在主河道上,雖然也遭了災, 淹沒了大半農田、把低窪處的土坯房泡塌了好幾間,但好在村長連夜用廣播喊醒了全村人, 村民們互相攙扶着往山上轉移, 細數下來竟沒有傷亡。
李芳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拉着相遲, 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水裏往山腰上爬。顧父腿腳不便,被兩個同族的年輕後生用門板擡着, 一路颠簸着也上了山。
半山腰有一批經久無人居住的舊屋, 是村子早年間祖輩們住過的老宅,後來被政.府統一組織遷到了山腳下更便利的平地上。
眼下重新上山, 那些還撐着沒塌的房子正好可以作為臨時的落腳地。相遲的孕相明顯, 村裏幾個年紀大的婦女格外照顧他,把一間相對乾燥、屋頂瓦片還算完好的小屋分給了他。
屋裏只有一張舊木板床和一張歪腿的桌子, 牆角堆着不知哪個年代留下的乾草垛, 散發着一股陳年的黴味,但好歹能遮風擋雨。
到了第二天中午,連綿幾天的陰雨總算停了。天光從灰色的雲縫裏漏下來,照在被水浸泡過的山坡上,一片泥濘發亮。
山腳下的水位也有了肉眼可見的消退,露出半截泡爛的樹乾和漂浮着的農家器物。
省裏派遣的第一批救援隊乘着幾艘鐵皮船抵達山腳, 運來了米面、鹽巴、乾糧和幾捆防水油布。
帶隊的乾部穿着深藍色的中山裝,站在一塊突出的石頭上用喇叭指揮群衆排隊,優先将物資分發給老人、婦女、孕婦和孩童。
相遲排在隊伍裏, 忽然在人群縫隙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張林。就是當初和王海一起,把他從大旺村接去北京找顧許生的那個警衛員。
他穿着一件半舊的軍綠色雨衣,正蹲在物資堆旁邊清點一箱藥品,動作利落,脊背挺直,和周圍灰頭土臉的村民格格不入。
張林隔着人群和他遙遙對視了一眼,臉上竟然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微微颔了颔首,便低頭繼續做手裏的事了。
相遲皺起眉——除非在他走以後張林經歷了工作上的調動,不然沒道理出現在這裏。
而就算要調動,從首都那麽遠的地方偏偏跑到他這裏來幫忙救災,未免也太巧了些。
到了第三天,洪水已經退去了大半,露出泥濘的村道和倒塌的籬笆。公共交通雖然還未恢複,但一部分腿腳利落的村民已經可以踩着沒過腳踝的泥水回村收拾殘骸了。
相遲和兩個老人商量了一下,在确認不會再有餘險之後也選擇回到了村子。
顧家的房子在村子中.央,地勢略高,雖然也被浸泡過,屋裏水淹到了小腿肚,家具歪倒一片,但和那些被完全沖垮的土坯房比起來,還算是在能打理的範圍之內。
只是這滿院狼藉的活計,注定只能等顧銘回來才有可能完成。
正當相遲準備帶顧父和婆婆先到城裏暫時住下時,一輛黑色的商務轎車從村口濕潤泥濘的土地裏緩緩駛了進來。
這輛車在滿地廢墟之中是如此的顯眼——通體烏黑發亮,車頭的鍍鉻格栅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輪胎碾過泥濘的路面時幾乎沒發出什麽聲響。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了,紛紛從殘破的院門裏探出頭來,目送着那輛車的軌跡,想知道它究竟會在誰家門口停下。
相遲站在門檻外面,左手扶着門框,右手下意識地搭在隆起的孕肚上。
他看着那輛車不偏不倚地停在自己面前,心裏那股強烈的危機感像一塊冰,從脊背一路滑到腳底。
李芳也聽到了動靜,匆匆從院子裏跑出來,手上還沾着收拾家當時蹭上的泥,順着相遲的目光看過去也愣住了,壓低聲音問:“妮兒,這是誰呀?”
相遲沒回頭,只拍了拍她的手背:“沒事,媽,我去看看。”便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了過去。
腳下的泥地又軟又滑,孕肚墜着他本就笨重的身子,每一步都走得有些吃力。
他在車前站定,猶豫了一下,擡手敲了敲後車座單向玻璃窗。
這種車窗做了特殊處理,裏面的人看得清外面,外面的人看過去只有一片沉沉的黑色。
他其實已經猜到會是誰了,于是收回手,直直地對着那片黑玻璃開口:“既然來了,不下來嗎?”
玻璃沒有搖下來。反而是車門被推開了一條小縫。
相遲站在那條縫隙面前,視線微微垂落,透過門縫看到了一截深灰色的西裝袖口和一只指節分明的大手。
比他記憶中的寬了些,也沉穩了些,門縫又推開了幾寸,顧許生側過身來,整個人便完整地暴露在了灰白的天光下。
半年多不見,他又像變了個人——頭發被仔細地梳向腦後,露出寬闊飽滿的額頭和線條利落的發際線;一身剪裁筆挺的黑色西裝妥帖地裹着肩背,撐得又平又展;領帶系得一絲不茍,袖口的金屬扣在昏暗的光線裏泛着一點冷光。
整個人顯得更加銳利,氣勢深沉,和最開始的模樣已經判若兩人。
他的視線靜靜地、從頭到尾地掃過相遲,從他的臉頰到脖頸,從肩膀到只有細微起伏的胸.前,最後落在那個被淺藍色棉布裙裹着的孕肚上,停了好幾秒。
相遲還穿着李芳特意給他找來的孕婦裝,裙擺寬大,領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鎖骨,因為泡了水又曬乾,布料上還留着幾道淺褐色的水漬。
腳踝處濺滿乾涸的泥點,一截細瘦的腳腕裸.露在濕冷的空氣裏,白得有些紮眼。
“先上來吧,”顧許生說,“我去看望爸媽。”
相遲站着沒動:“我為什麽要上去?要看就一起去看。我還要在這裏等顧銘回來。”
顧許生沒有反駁,像是接受了他的提議,将車門推得更開了一些,身體微微側過來,像是要下車。
相遲以為他要下來,于是側身給他讓開道路。
誰知下一秒,一條手臂便從他膝蓋後方抄過,另一只手壓着他的後腦勺,将他整個人以坐姿直接抱進了車裏。
相遲整個人被帶得往後一仰,重心頓失,本能地伸手去撐座椅,卻只抓到了一把柔韌的皮革。
慌亂中他偏過頭想要去看顧許生的表情,只來得及看見男人下颌緊繃的線條。
沾滿泥土的鞋子被顧許生伸手脫下扔到了外面,光裸的腳趾踩在車內淺灰色的羊絨地毯上,溫熱柔軟的觸感從腳心一路蹿上來,和他此刻繃緊的神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掙紮着想坐直,卻被顧許生按着肩膀按回座椅裏,力道不容抗拒卻又刻意避開了他的肚子。
“.....你是有什麽話想跟我說嗎?”相遲強裝鎮定地開口,聲音卻有些發緊。
顧許生卻從頭到尾都非常平靜,低聲道:“我要把你帶走。爸媽那邊我會去說,也會去照顧,你不用再操心。”
“你沒有這個資格!”相遲驟然擡高音量,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放我下去!”
他轉過身去拉另一側的車門把手,紋絲不動,低頭一看才發現鎖扣不知何時已經被按了下去,拔不起來。
他又撲到窗邊用力拍打玻璃,沉重的孕肚墜着他笨重的軀體,讓他的動作遠不如從前靈活。
顧許生沒有阻攔他,甚至還伸手從他腰側環過,替他墊了一下險些磕到車窗的腹部。
寬大的手掌隔着薄薄的棉布裙搭上他的肚皮,掌心溫度很好,燙的相遲忍不住瑟縮了下。
顧許生垂着眼看着他的肚子,聲音低了些:“都已經長這麽大了。”
相遲在他懷裏僵住,手指還撐着車窗玻璃,卻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裏推了。
顧許生又補充道,“車裏裝了隔音防彈玻璃,外面的人不會聽到裏面的聲音。當然,你可以繼續掙紮,但為了孩子,我不建議你用太多精力在這上面。”
他的語氣始終平緩,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可那只搭在相遲腰側的手卻一直穩穩地環着他,沒有松開的意思。
相遲反抗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顧許生拉開車門走進顧家的院子。
李芳迎上來,顧許生低語了幾句,女人先是愣住,随即一臉驚慌地往車裏看了一眼,又連忙點了點頭,收下了他遞過去的一沓鈔票。
緊接着,女人就想向他走來,卻被顧許生不輕不重的攔了回去,攬着肩膀送了回去。
相遲猜他大概用了“他身體不适需要送去就醫”之類的借口。
顧許生又進屋和顧父談了片刻,出來時臉上的表情依舊看不出什麽波瀾。整個探親過程前後不過十來分鐘。
然後他重新回到車裏,在相遲身邊坐下,脊背靠着座椅,兩條長腿在前座與後座之間微微交疊着。
車子無聲地發動,像一尾黑魚駛離了滿目瘡痍的村口。
相遲的指尖還摳着門把手的邊緣,身體繃得發直,看着車窗外逐漸後退的村子和站在門口目送他們的李芳,忽然低聲開口:“顧許生,如果你是要報複我,等我先把孩子生下來行不行?孩子是無辜的。”
顧許生偏過頭,看了他很久才說:“我沒有說過要報複你。”相遲這才發現,他的語氣從頭到尾都不像一個來尋仇的人——太安靜了,安靜得近乎耐心。相遲怔怔地看着他,連那句“孩子不是你的”也沒能說出口,只是把臉轉向窗外,看着大旺村最後一個屋頂縮成一個小點,消失在灰色的天際線盡頭。
車開了大半天,窗外的景色從熟悉的田野和村莊逐漸變成了全然陌生的輪廓,像一張被緩緩翻過去的地圖。
相遲靠在座椅上,盯着車窗外經過的地标訊號——他已經徹底離開了自己認識的範圍。
最終,車子停在了某座城市唯一一家帶電梯的涉外酒店門前。
大堂裏鋪着暗紅色的地毯,花紋繁複而沉穩,踩上去幾乎聽不到腳步聲。前臺後面的牆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迎客松油畫,松針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像一片凝固的墨色。
顧許生走到前臺去辦手續,相遲站在他身後半步,目光垂落在他筆挺的西裝肩線上。
前臺小姐遞過登記簿時,顧許生忽然頓了一下,偏頭問:“不需要登記我們的身份麽?”
前臺小姐擡頭在他們身上一掃而過,目光在相遲隆起的孕肚上停了一瞬,笑道:“需要的,但兩位一看就是夫妻呀。”
顧許生接過鑰匙,笑了下:“謝謝。”
相遲被他拉着手上樓。那只手寬大而乾燥,指節有力地圈着他的腕骨,力道不緊不松,恰好讓他掙脫不開。
走廊裏的壁燈隔着幾步一盞,把他的影子在暗紅色的牆紙上拉得很長。房間很大,深金色的絲絨窗簾厚重地垂落下來,把窗外的天光過濾成一片暧昧的暖灰色。
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樓群的輪廓被晚霧模糊了邊緣。床鋪鋪着潔白的床單,床頭櫃上一盞黃銅臺燈亮着,燈罩邊緣垂着細碎的流蘇,在地毯上落下一圈碎金似的光暈。
地毯比大堂的更厚更軟,相遲光着腳踩上去,腳趾幾乎要陷進絨面裏。
和當初跟顧銘住的那間簡陋賓館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顧許生将他放在沙發上坐着,自己站在茶幾對面,低頭看着他:“有想吃的嗎?可以點菜。”
相遲沉默了一路,此時終于緩緩擡起頭。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裏有一點細碎的燈光在浮動,像隔着一層晃蕩的水面。
他低聲道:“你要是想報複,沒必要牽扯到孩子。等我把他生下來,随便你怎麽報複。”
“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報複?”
“你不恨我麽?”
顧許生和他對視片刻,輕輕勾了勾唇角:“我還以為你會很開心呢。”
“如果你只是喜歡錢的話,看到了眼前的一切,難道不應該感到開心麽?”
相遲的猜測成真了,他感到無言以對,喉嚨裏堵着什麽似的,半晌才擠出一句:“孩子爹不是你,你都能接受?你是不是有病?”
顧許生的态度卻十分坦然:“這就是我的孩子。”
相遲說:“他不是你的孩子!是你弟弟的!”
顧許生放下手中的菜單,緩步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厚地毯上幾乎無聲,但相遲卻覺得那腳步聲一下一下都踩在他神經上,他本能地往後靠,一只手擋在隆起的孕肚前面,像一扇臨時築起的薄門。
顧許生沒有停,在他面前蹲下來——單膝觸地,視線正好與相遲的腹部齊平。
深金色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寬闊的肩背上落下一層暖色的輪廓,像一尊沉默的、俯首的石像。
他沒有伸手去碰相遲的手,只是輕輕蓋在了他護着肚子的那只手上面,隔着薄薄的棉布裙,溫熱的掌心貼着相遲微涼的指背。
“這麽大了,應該能查出來月份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在對那團隆起的弧度說話,“他是什麽時候懷上的?”
相遲愣了下,心道不好。
他的确動過查懷孕時間的念頭,但他畢竟沒有正常的生理構造和器官,常規的檢驗方式使用不到他身上,如果非要用,折騰起來就會十分麻煩,他便懈怠了——想着大不了等孩子出生再做個親子鑒定。
現在相遲可以随便編一個日期來搪塞,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怕顧許生如果真的是奔着孩子來的,發現不是他的之後會做出別的事來。
于是他的沉默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漫長,無異于心虛的默認——默認他懷的就是顧許生的孩子,只不過看中了顧銘未來的潛力,于是欺騙了顧銘。
顧許生沒有對他的安靜做出任何評價,低下頭,在相遲的肚臍旁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隔着那層已經微微繃緊的棉布裙,一個極輕極短的動作,像春風貼着水面一觸即收。
相遲的小腹在那一下觸碰之後輕輕地抽.動了一下,像裏面的小東西也感覺到了什麽,隐隐給相遲傳遞去一種感覺。
顧許生沒有擡頭,将相遲的手握在掌心裏,拇指順着他的指節緩緩滑過,力道溫吞:“別緊張,老婆,我會好好保護你和孩子的。”
···
相遲就這樣被徹底帶走了。
車窗外的世界像一幅被緩慢卷起的畫,田野、村莊、集市,所有他認識的東西都逐寸逐寸地退出了視線。
由于沒有和外界溝通的方式,加上對地理位置的完全陌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被帶向哪個省、哪個市。
顧許生安置他的房子坐落在城郊一片安靜的街區裏,和當初軍營裏的那棟差不多,都是上下兩層,只不過裝修走的是歐式風格——牆面刷着奶白色的塗料,門窗是深栗色的實木,客廳裏鋪着一整張米色的羊毛地毯,牆角立着一架老式的留聲機。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光潔的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影。一切都很精致,也很寂靜,充滿了溫馨。
一開始相遲還寄希望于顧銘能順着線索把他找出來,總是借着和顧許生說話的時機明裏暗裏地套話。
但顧許生每次都會安靜地聽完,然後端起茶杯抿一口,像是什麽都沒聽見,或者像是什麽都聽見了但不打算回應。
那些問題落在他那裏便像石子沉進了深水裏,連一圈波紋都沒來得及蕩開,就被悄無聲息地吞沒了。
幾次之後相遲就沒再問過。
顧許生像是把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輕輕揭了過去,和他保持着一種旁若無人的親密,好像他們一直都是夫妻一樣。
他會在清晨替相遲掖好被角,在午後端着溫熱的湯碗坐在他身邊,在傍晚陪他沿着院子裏那條石板小路慢慢地走。
月份大了之後,胎兒的重量不由自主地壓住神經,相遲腰酸得常常在半夜醒來。
但最讓他窘迫的還不是腰,每當他在深夜睜開眼,都會發現顧許生給他準備的睡裙已經被洇濕了一小片。
胎兒長在他的身體裏,不只會壓迫脊柱,還會壓迫到別的地方。他克制不住那種情況導致的反應,只能躺在黑暗裏,睜着眼,祈禱那塊濕潤的地方能盡快被體溫烘乾,可那些溫熱的潮意顯然不會因為他醒了就立刻停下。
他翻了個身想要掩飾,卻發現身後的皮膚蹭過濕涼的布料時反而更清晰了。顧許生沒有說破他的窘境,只是在察覺到相遲醒了之後,沉默地伸手下去,另一只手從前面向上微微托着孕肚,減輕對脊柱的壓迫。
前托後揉的力度恰到好處,像是已經練習過很多次。
相遲被按得舒爽到忍不住眼角發濕,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等再醒來時發現睡裙已經被換了一條乾爽的。
顧許生可能真的沒有要報複他的意思。如果這就是報複的話,未免有些太懷柔。
這種“溫柔”反而讓相遲心裏發緊:如果顧許生不恨他,那他的任務又要怎麽完成?
倘若這個世界也像上一個那樣中道崩殂,那他已經連續兩個世界沒有成功過了。綁定的主系統還會給他第三次機會嗎?
時間就這樣過了兩個月。肚子裏的孩子已經有了明顯的胎動,有時相遲正安靜地坐着,小腹會忽然鼓起一個小小的包,像有人在裏面輕輕敲了一下門。
相遲一直苦惱的奶瓶太小的問題,也終于以他自己沒料到的方式被解決了——當然不是激素讓它變大了,只是某天半夜醒來時,他發現自己不光身後的睡裙濕了一小塊,連睡衣前襟也被什麽洇得透濕,薄薄的棉布黏在胸口。
原本準備留給寶寶的營養品,被身旁的男人毫無保留地品嘗了。
相遲聽到吞咽的聲音在安靜的黑暗裏連綿不絕,脊背微微發僵,不知道該推開還是該停下。
等他終于平複下來,相遲閉着眼估算了一下,發現其實量還是夠喂孩子的,于是心裏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于稍稍落了地。
但另一個問題始終壓着他。整整兩個月,他都沒有聽到任何關于顧銘的消息。
就算這年頭消息傳遞慢,但一個人想要誠心去找另一個人,總歸是有路子的。
何況顧父和李芳都在,顧許生也并非全無往來。按常理,顧銘不可能找不到他。
相遲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麽事正在發生,或者已經發生了,只是他還不知道。
那種不祥的預感像一根針藏在枕頭底下,每當他快要睡着時便會輕輕紮他一下。
偶爾在夜裏,顧許生也不會只滿足于用手。在這點上他倒還算體貼,提前問過相遲的意思。正好相遲的胃口也被養得越來越大,孩子的壓迫也讓他渾身酸脹,于是便默許了——只要別把孩子弄沒就行。
每到這種時候,顧許生總習慣将他那條殘腿捏在掌心裏,指腹不緊不松地扣着細瘦的腳踝,拇指慢慢揉過薄薄的皮膚。
那種觸感帶着一種标記似的意味,像一個悄無聲息的錨點,相遲無論是流淚還是抽搐,都沒辦法掙脫太遠,只能被局限在那只手掌攏出的範圍內。
但相遲等不了太久,他的聲音壓.在枕頭裏,帶着一點已經醒過很久的沙啞:“能不能看在寶寶的份兒上,告訴我……顧銘到底怎麽了?”
他從背後貼着相遲,熾熱的胸膛緊靠着他的後背,隔着薄薄的睡衣,每一拍心跳都清晰得像是貼着耳膜在跳。
他把下巴擱在相遲的肩窩裏,嘴唇幾乎是貼着相遲的耳朵,話語和溫熱的氣息一起灌進來:“很遺憾……發洪水那晚他急着趕回來,遇上了山體滑坡,人已經沒了。”
顧許生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短得像是錯覺,“聽起來好像跟那時的我有點像。不過看起來,他沒有我這麽好運氣。”
“........”
“你需要時間消化麽?”顧許生問他。
“……我想聽實話,你不要騙我。”
“別哭,老婆。”顧許生嘆了口氣,更緊地按住他微微顫.抖的身體,手掌覆在他隆起的肚腹上輕輕壓着,“這樣會影響寶寶發育的。”
他吻去相遲臉頰上滑落的淚珠,唇.瓣溫熱而乾燥,一下一下,極有耐心地沿着淚痕的軌跡緩緩移動,語氣溫柔得讓人心底發寒:“沒事的……你不該難過,你只是想要錢而已。正好我有。多少錢可以讓你為我生下這個孩子?”
相遲聽到這句話時,只覺得頭暈目眩,好像整個人正從高處往下墜。他知道顧許生說的話未必是真的,也可能只是惡意編造。
但也許是孕期拉低了他的判斷力,同時放大了情緒,他明明沒有感覺到淚意,就有水珠滾落了下來。
相遲忽然意識到,可能不管他當初選的是誰,最後都會走到這一步。
他忽然發覺,可能并非自己招惹錯了人走錯了路。
因為就算他沒有選擇顧銘作為目标,也勢必眼趟會和顧許生産生糾葛——從系統給他派的任務是"水性楊花"開始,無論他出.軌的那個人是誰,恐怕都會有這一天。
【這算是顧許生對我的報複嗎?】他問系統。
系統沉默了很久才說:【好像不算,宿主,我沒有收到任務完成的訊號。】
相遲用力閉了閉眼,睫毛被淚水黏得發沉:【他如果不恨我,假設顧銘又真的死了……那我豈不是這輩子也完不成任務?】
系統沒有回答,像是也覺得無話可說。
就在這時,他的肚皮忽然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那種脹痛來得又急又密,像有一只手從裏面攥住了他的內髒。
他伸手按上去,卻沒有緩解的跡象。他以為是早産,心裏猛地一緊——可這個念頭剛浮上來,系統的聲音就驟然響起了,帶着前所未有的嚴肅:
【宿主,我們可以走了。這個孩子……你沒有辦法生下來,因為劇本裏不能無端添加沒有的角色。而且宿主……】
系統的聲音裏多了幾分遲疑,像是自己也有些不忍心說出口,【這個世界的劇情線也早就崩了。男主本不該經商,他現在已經完全偏離了世界線。】
相遲安靜了幾秒,手指還松松地搭在抽.動的肚皮上:【所以這個世界也失敗了?】
沉默。電子音似乎有些游移,像在猶豫措辭。過了很久,才重新恢複了那種平穩的腔調:【是的,宿主。但沒有提前告知你孩子的事,是我的失職。主系統願意補償你左腿的恢複進度,可以視為你通過了這個世界】
【這樣的話,宿主……我們只要在下個世界成功,你的腿就能徹底恢複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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